“传下去，演下去，守下去！”——秦腔艺术家王俊民的35载风雨路
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柳娜
散戏了。夜风吹过刚刚还锣鼓喧天的场子。老乡们搬起自家板凳，三三两两地散去，偶尔有人回过头，扯着嗓子喊一声：“俊民，今晚上看得真过瘾！”
为了乡亲们这句“过瘾”，王俊民坚持了35年。
2025年，王俊民拿到了第八届甘肃省“红梅杯”戏曲展演的“优秀演员”证书。红绸封皮，烫金字体，抚摸着那硬实的封面，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“戏比天大。”这话刻在骨子里。每一次亮相，每一次甩袖，每一次亮嗓，都是对这四个字的无声应答。舞台变了，年月变了，唯独他胸中那一团火，还在熊熊燃烧。
1997年，王俊民还是静宁县秦剧团一名演员。稳定的工作，在旁人看来是“铁饭碗”，他却隐隐感到，某种僵化的体制正在束缚艺术的活力。那一年冬天，他做出了一个决定，利用业余时间，创办平凉市青年秦剧团。
展开剩余81%平凉市青年秦剧团，在静宁县四河乡组建起来。没有招牌，没有名气，只有二十来个揣着同样热望的年轻人，和十一二个磨损了边角的戏箱。去联系演出，对方一听是“自己搞的”，便客气地摆摆手。最远的一次，为了通知一个演员排戏，他徒步走了二十里山路，翻过两座山梁，鞋底都磨破了。
“人都认专业国营院团，”多年后他回忆，“像咱这草根的，人家不认可。”
2001年，决心已定的王俊民正式离开了国营剧团，带着四十多位演职人员，走向了广阔的乡村。2007年，平凉市青年秦剧团在平凉正式注册。
舞台在哪里？在刚碾平还带着麦茬的打麦场上，在村小学坑洼的操场上，在几张苦布临时拼凑的棚子下。住处更是因陋就简，废弃的窑洞、飘着陈年麦味的旧粮站、课桌一并就成床铺的教室……
正月是最忙的时节，近五十场戏，一天两场，雷打不动。天寒地冻，打上来的井水刺骨，演职人员勒头吊眼、勾脸画眉，手冻得又红又僵，笔都握不稳，呵口气，白雾蒙住了镜面。
盛夏恰恰相反。密不透风的篷布下热得像蒸笼，锣鼓家伙一响，汗就顺着皮肤往下淌，浸透里衣。王俊民最怕夏天，怕有人中暑。一次，一个唱花脸的演员正唱到高腔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，软软地倒了下去。他脑子嗡的一声，冲上台背起人就往最近的诊所跑。
转场是家常便饭。一个隆冬的深夜，卡车在荒岭上抛了锚，前不见村，后不着店。所有人裹紧棉大衣下车，挤在堆放戏箱的路边，背靠着背取暖。“冻得睡不着，就看着嘴里呵出的白气，一团一团的，看着星星，一颗一颗地挨到天亮。”王俊民说，“第二天早上互相一看，头发、眉毛、眼睫毛上，白白一层，都是霜。”
从八百里秦川的村落，一路唱到河西走廊的乡镇；自陇东热闹的集市，又演至百姓的院门前……在这无数次的送戏上门中，剧团把根扎进了乡村，也摸准了百姓的喜好。他们发现，天水一带的百姓，爱看缠绵斯文的感情戏，唱词要雅，做派要细；到了静宁老家，观众则喜欢慷慨激昂、锣鼓喧天的武戏，要的就是一个酣畅淋漓。到了河西，那些讲述忠臣良将、保家卫国的历史剧，总能引来台下最热烈的掌声。到了周至，百姓们则格外偏爱那些充满乡土智慧与烟火人情的生活戏，唱腔要地道，包袱要脆响。
戏对了路，十里八乡的人扶老携幼而来，拖拉机、三轮车、自行车，黑压压围满了场子。当掌声和叫好声像潮水般涌向戏台，所有的疲惫、艰辛，在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王俊民的艺术根基，深受其恩师、著名表演艺术家雷开元先生的影响。二人的师徒缘分始于2016年中国秦腔传承行动“名师高徒”比赛，于陕西电视台经“师徒双选”环节而正式缔结。自此，雷开元无论是面授还是通过微信，都倾心为他排戏说戏，亲授了《祭灵》《二堂舍子》《诸葛亮撑船》《郑丹哭祠》《陕北婆姨》《粮食》等多部代表作。
师父生前的嘱托，王俊民始终铭记于心：“师傅嘱咐我，要将他的戏传承下去，不只在平凉、甘肃唱响，更要唱响西北五省。”这份遗志，已成为他艺术道路上不变的使命。
在他的艺术观念中，传承绝不意味着墨守成规。2020年，他以创新性改编传统剧目《闯宫抱斗》作为实践，对原有情节进行了精心的梳理、整合与删减，强化了戏剧冲突与叙事节奏，使故事更显紧凑，人物动机与性格更为突出。在展现梅伯面对“炮烙”之刑的经典片段中，他娴熟运用甩发、耍髯口等程式化技巧，并使其完美服务于人物当下的悲愤情绪，配合酣畅淋漓的唱腔，完成了技术、情感与人物塑造的高度统一。
“传统是我们的根和魂，”他说，“但老戏也要让今天的人看得进去，听得动情。”
他带领剧团一边复排《天河配》《玉蝉泪》《伐东吴》等濒危老戏，一边创排《作画》等贴合时代的新戏，让戏台既连着传统，也映照着当下。
作为一个民营剧团的当家人，王俊民肩上的担子从未轻过。市场的风浪，演出的安全，团队的吃住行，每一件都是压在心头的石头。但他笃信一点，剧团的生命力，就在乡野之间。
“深耕民间，服务百姓”，这八个字是剧团秉持的理念。从传统庙会到商业演出，再到公益慰问，他们的足迹日益坚实。即便在文化选择日趋多元的今天，剧团每年的演出场次依然稳定在两百场以上，养活了自己，也滋养了戏。
王俊民将人才视作剧团最宝贵的财富，通过“以老带新”“大学习大讨论”“理论与实践结合”等多种方式，系统培养青年演员。近年来，剧团人才培养成果显著。2位年轻演员在省市及国家级赛事中屡获佳绩，5人被推荐加入中国戏剧家协会。尤为值得一提的是，王俊民本人于2025年荣获二级演员（副高）职称，开创了民营院团演员获评高级职称的先例，为基层戏剧人才职业发展树立了新标杆。在夯实人才基础的同时，剧团新戏《南天门》《失空斩》也已进入论证筹备阶段，展现出持续发展的活力与后劲。
“最近看到国家五部门联合印发的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》，特别提到要扶持基层院团、鼓励服务百姓的演出，这让我们民营剧团倍感振奋，感觉这条路会越走越宽。”王俊民说，“《计划》强调要加强戏剧保护传承，鼓励经典复排和创新。有了国家层面的指引和支持，我们更有信心把秦腔这门古老艺术传承好、发展好。”
“因为深爱，才能一口气走了35年，还将继续走下去。”王俊民站在乡村戏台上，动情地说。明天的太阳升起时，汽车又将载着行头与热望，驶向下一个村庄。秦腔的生命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行走、响起、掌声与告别中，无声地扎根、生长。
他相信，戏，永远不会散场。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听，还有人爱，这团火，就会一直烧下去。
来源：平凉市融媒体中心
编辑：市文旅局信息统计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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